2004年北京大学历史文化研究所张家口地区考察记

钟铁军、覃影执笔 

200452日至5日,在北京大学历史文化研究所的组织下,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张希清、邓小南、王天有、李孝聪,来自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教授田浩、台湾史语所前所长黄宽重先生及历史系青年教师叶伟、李新峰、赵冬梅等一行14人,对河北省张家口地区的一些古城址、民居、寺庙等历史文化资源进行了为期四天的实地考察。

52日,考察队由北京上溯蒙古高原南缘,沿途考察了怀来的土木堡和鸡鸣驿、又经张家口市宣化区(考察下八里辽墓、清远楼和镇朔楼),抵达张家口市。3日,由张家口去往坝上,经万全(明万全右卫)、野狐岭(苏蒙烈士陵园)而达张北元中都遗址。此后的考察行程基本吻合了明代时蒙古骑兵入犯华北平原所最常采用的路线。3日午后由坝上越长城大镜门关口,下到张家口市,对明张家口堡(堡子里)进行细致考察;4日,从张家口经怀安(考察万全左卫城、怀安城、旧怀安)抵蔚县(考察玉皇阁、释迦寺、南安寺塔);5日,由蔚县往南穿越飞狐口(对飞狐道大宁至伊家铺段,考察队进行了徒步考察),经由涞源县(阁寺院),出紫荆关,最后从易县、涞水返回北京。现将本次考察情况综述如下。

一、张家口地区简介

张家口地区一市十三县,位于河北省西北部,在地形上属于内蒙古高原和华北平原之间的过渡地带,从经济形态上是一个典型的农牧交错带。这一地区很早就有人类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其历史可追溯到约一百多万年前的泥河湾文化。秦朝地属上谷郡、代郡;汉属幽、并二州;唐在此设有妫、武等州,此后该地区为游牧民族所控制,辽、金分别为归化州和宣德州;明为万全都司宣府镇之辖地,清隶属宣化府,号称“居道里之中,为要会之地”;民国属察哈尔省,1952年察哈尔省撤销,张家口地区从此划归河北省。

本地区的主要地貌由略偏东北向的断层山脉与穿行山脉之间的桑干河、洋河及其支流形成的河谷盆组成。这些切穿重重山岭的断陷河谷盆地,成为蒙古高原通往华北平原的天然通道,自古为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所看重。农耕民族为了抵御游牧民族的南下侵袭,历代均注重在这地区修筑长城,尤以明代为多。本次考察的区域基本上就位于明朝内、外长城之间,考察队希望通过对这一地区的城址、交通、寺庙和民居等进行考察,加深对农牧交错带历史的直观感受。

二、考察行记

(一)城址考察

古城考察是本次考察的重头。本次古城考察的特点是考察了不同时期和不同层级的多座古城,就层次而言,既有都城级的元中都遗址,又有卫级的宣化、万全、左卫、怀安,还有堡级的张家口堡、土木堡、鸡鸣驿堡、黑石岭堡,更有难以确定其具体身份的旧怀安古城。于下分述之。

1、鸡鸣驿堡与土木堡

明代,榆林、土木和鸡鸣是著名的拱卫京师的三关。此行最先到达的一站是土木堡。据文献记载,土木堡本名统漠镇,唐末高开道据怀戎时所置,后讹为土木。1449年,明英宗于此被瓦剌所俘,史称“土木之变”,土木堡遂得以名留青史。

土木堡还残存城墙两段,一段为南墙,一段为西墙。城墙原应皆包砖,但现在城砖俱无,只有夯筑的土墙耸立依旧。南墙保存较为完整,城的东南拐角与西南拐角俱可见,突出的马面和高高耸立的门洞显示着土木堡的些许旧貌。据目测,南墙高度应在67米左右,底宽4米左右,顶宽约2米。南墙全长约有400500米,因此估计土木堡应该是一座周四里左右的城,与明代堡的一般规模相符,否则恐怕它也容不下几十万明军的同时进驻。城墙南面建一道河堤,显然是壕沟。此段城墙能维持至今,恐怕与其防洪的功能有关。

土木堡内有一座“显忠祠”,供奉的是土木之变中牺牲的二、三十员明朝将领的牌位,当是英宗复辟后,褒奖忠义之士的举措。但今天所见的显忠祠当是近人所重修。

鸡鸣驿堡,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建,坐落在鸡鸣山南麓,为明代由宣府入京的第一大邮铺驿所。当年驿站官商往来频频,地处交通要道,商业比较繁华。据记载,驿城明永乐十八年始建,后多次维修,清乾隆三年为最后一次大规模修理。城周四里,有东西二门。鸡鸣驿城现存完好,城墙、城楼、券洞俱在,从东城墙看,城墙外侧包砖全部保存,内侧则已塌没不存(城楼处尚好,可由此处上城墙顶),建有瓮城和马面,城墙上的雉碟、女墙、里墙修补如新。东门楼房顶瘫塌得较为厉害,西门楼保存较好。东城门外有一城壕模样的沟道,内植杨柳,护堤高筑,大约相当于城墙三分之一的高度,中间隔着十米宽的距离。据方志记载,乾隆三年修城时曾筑“护城古坝”,不知是否即此。城内还保存有戏台和驿馆及一座泰山庙,彰显当日之繁盛。

2、张家口堡与黑石岭堡

在今张家口市区的北端,东西两侧山脉于此碰头,断出一处隘口,清水河由此南注,由张北经万全而来的道路亦由此去往张家口,长城由两侧山顶蜿蜒而来,在此极要处结成一大关防,即今之大境门。南距大镜门隘口约5里处,清水河的西岸,明朝置有张家口堡,据考察,堡城即今日张家口市内的“堡子里”。

据明嘉靖四十年刊《宣府镇志》载:“张家口堡,高二丈五尺,方四里有奇,城铺十,东、南二门宣德四年指挥张文筑,成化十六年展筑关厢一,高二丈,方五里。”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云张家口堡“宣德四年筑,嘉靖十二年、万历二年增筑,堡周四里有奇……堡为互市之所。”可知此堡始建于宣德以前,周约四到五里,即是军事城堡,又是互市商埠。

如今的张家口堡已完全被包容在市区之内,但由于张家口市的发展重心已完全转向河东与南部地区,故而对老城区改造极少(从堡子里落后的生活设施便可看出,甚至自来水都没有入户),因此都城的面貌与结构得以相对完整地保存。此外一些地名也给我们侧面提供了老城的些许信息,如“南城壕”、“东墙根”、“西墙根”等。

根据实地考察发现,堡子的四面城墙皆有残留。南城墙在西墙根街南边,西城墙在马道底街西端,北城墙在玉皇阁一线,东城墙在南山大药房北约二十米处。由于众多民宅倚墙而建,所以除了西城墙可以接近外,其它的城墙皆“可远观而不可近玩”。城墙高约为67米(目测),除北墙一小段仍有包砖外,其它墙段包砖皆已剥落,夯土外露。玉皇阁座落在北城墙上,在其西侧有一门,额题“小北门关”,该处现正在修葺中。堡子里保留着“十”字型的街道布局,南北向的主街应该是今天的鼓楼北街,它北起玉皇阁,南到南门口,但该街的南端并不直抵南门口,而是向东拐了一道弯方到,形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因为堡子南门原筑有瓮城,道路至此须拐弯从瓮城门口出去。对比嘉靖《宣府镇志》所云成化十六年展筑关厢一事,此处亦很有可能便是关厢所在。堡子现在的东西向大街是东门大街和马道底大街,但它们和南北大街并不相交于钟鼓楼,钟鼓楼位于两条主街相交处南30米处,该处亦为两街相交,让人怀疑是不是那条东西街才是堡子的东西主街。钟鼓楼洞开四向,车水马龙,楼体四面各有题名:北“玉皇阁”,南“钟楼”,西“鼓楼”,东“山楼”。根据采访当地老人得知,堡子原有钟鼓楼,但二战期间为日本人所炸毁,据云当时避炸弹而匿于楼内者死伤无算,被采访的老人即是因当时鼓楼已容不下人,不得已藏身他处,却反得幸存者。抗战胜利后,当地人于原地重修鼓楼,即今日可见者。

在张家口堡南城墙内顺城街,即今之东墙根街有多处建筑规格较高的民宅,雕花门楼、上马石,且每户门前都有一对体量甚大的须弥座,不知是何用途。这些住宅,像是商家大户,恐怕与其曾为互市交易之所有关。在堡子的西南角,有一处建有飞檐斗拱,卷棚式屋顶的房子,尽管年生日久,破败有加,仍然气度不凡,故老告知,此处原为观音寺,今已改造为民居。

黑石岭堡是本次考察所见到的规模最小的堡子。黑石岭堡位于飞狐道地势最高处,由大宁开始,一路攀爬,上到岭的最高处,便有黑石岭镇守,由此开始下山,一路滔滔直抵伊家铺,因此,黑石岭堡绝对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战略地位。但由于地处山巅,风大天寒,无法稼穑,即便饮水亦须远赴大宁取水,这种地理条件使此地无法供养太多人口,所以黑石岭堡仅为一周约一里的小堡子,垒石为墙,十分简陋。令人吃惊的是,至今黑石岭堡还生活着七、八户人家,有点让人不太理解他们到底在守望此什么。

3、元中都遗址

元中都遗址位于张北县城西北15公里处,俗名“白城子”,元武宗海山所建的旺兀察都行宫,因对文献记载的判断有误,一度认为只是行宫,甚至与辽代的北羊城混淆不清,长期以来其真实面目不为人知。直到近十年来的考古与文献整理,并根据航空照片对遗址最外层城墙的判识,证实张北县“白城子”确是元代四大都城之一的中都,其真正使用的时间大约三十年。这一论证结果被列入“1998年十大考古发现”之一。今城址大、中城的城垣已坍塌,留下略高出地面的墙基,内城保存完好。城中有一长方形宫殿基址,高约3米,上边众多的柱础、条石、琉璃瓦残片以及大型方砖,依稀显示着这座宫殿当初的结构复杂与富丽堂皇。元中都遗址已经出土了很多的建筑构件及其它文物,但由于发掘研究得不够深入,而且由于留下的文字史料也很少,所以至今元中都的整体面貌还难为人所知,也留下许多不解之谜,吸引着着致力于历史、城市、建筑、环境学等各方面的研究人员,前来考察。

史载元中都在元武宗死后便被废去了都城的名份,元末红巾军起义又将它焚毁,从此它日益蒙尘,不为人知。但通过对元中都的城址进行考察,我们发现,元中都选址在内蒙古高原的南缘,地形平坦开阔,虽然城市的规划设计不会受地貌的限制,但亦无险可守,对城市的防守十分不利。从交通区位上看,元中都虽地处从大都至上都的一条驿路上,但这条驿路远不及它东边的由大都经雕鹗、赤城达上都的驿路便捷,并无什么特别的优势可言;另一方面,城市附近没有河流、湖泊和泉水,也就是说缺乏支持城市生长的水系,又蒙古高原上气候低寒,无法大量生产粮食,城市没有直接的经济基础,这些都为城市的发展设置了巨大的障碍,使它无法生聚大量人口,而长期自然地生长。总的看来,元中都并没能选择一个合适的城址,这样的位置可能适合于建立一座消夏的行宫,如位于中都东边的察汗淖尔行宫,但不适合于建立一座永久发展的城市。因此,即便元中都不废于政治的变动,不毁于战火的焚烧,它也不可能发展成城市。

4、宣化、左卫、万全、怀安城

这几座城都是明代的卫城,宣化的级别最高,是明代九边之一的宣府镇治之所在,也是万全都司的治所,左卫即明万全左卫,万全即明万全右卫,怀安城即明之怀安卫。从地理分布上看,东、西、南洋河在柴沟堡附近汇合成大洋河,继续东流过万全左卫后,洪塘河、大清河相继汇入后,转而东南流。万全左卫便位于洋河即将东南流处,地处洋河南岸,万全右卫位于左卫之北,洋河北侧,有城西河从其西边南流入洋河,怀安卫则地处洪塘河上游南岸,而宣化则处于洋河诸水会合东南流所形成的宽谷里。由于所处的区位不同,它们各自所控扼的范围也不同。在明代,万全是这四卫当中离前线最近的,它设在洋河河谷的北端,紧邻高原南缘,是游牧民族下高原入河谷所必经的第一站,“去边三十里,敌每由此入犯”,可谓“首当其冲”。与万全相比,左卫处在洋河河谷的腹地当中,不仅北有右卫与洋河作为缓冲,而且微观地理环境也更加优越,因而在经济发展上有更大的优势,从这一方面讲,它应当是作为万全右卫的后援与补给而设。怀安卫与万全右卫、左卫处于一条南北向的直线上,它位于最南端的洪塘河畔,它所控制的是洪塘河谷,洪塘河谷与洋河河谷有山相阻,这更增加了怀安卫的安全系数。从位置上看,怀安卫的职能应与左卫相似。宣化处于三卫的东方,水系和陆路都可汇总纽结于此,从宏观地理上看,其它三卫所控扼的范围都在它的辖制之内,它可以有效地协调和总制三卫,明朝将万全都司、宣府镇皆治于此,是极有见地的。史载宣化城“洪武二十七年展筑,方二十四里有奇”;万全右卫“永乐二年改筑为卫城,周六里有奇”;万全左卫明初置卫筑城,“正统九年增筑,城周九里有奇,议者以城大难守,嘉靖四十二年截三分之一,今城周六里有奇”;怀安卫明初置卫筑城,“隆庆三年增筑,周九里有奇”。其规模的不同应该也可以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它们的层级与职能的不同来。

四卫的城墙都有所保留,万全城墙保存得取为完整,不仅四面无缺,而且包砖也完好无损,其北门的瓮城虽然出于交通的考虑已拆去部分,但其门洞犹存,可以看出当日之形制。明以后万全右卫改为万全县,但县城今已迁至洋河北岸的孔家庄,万全城内的格局也因此得到某种程度的保存。综合这些情况,万全完全称得上是反映明代北方卫所规制的“活化石”,当地政府现在也正在申请将万全设为联合国文化遗产。宣化城位于张家口市南的宣化区,始建于唐僖宗年间,元时已有宣德府城。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展筑,此后有不同程度的修缮,现存主要为明城的布局。由于时间原因,未能详细考察宣化全部城墙情况,但仅就所见部分而言,保存得还是很完整,从城墙的高大巍峨以及城砖的巨硕来看,足见当日宣化城修建的规格之高。宣化城内有两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即清远楼(钟楼)和镇朔楼(鼓楼),北南相峙,前者始建于明成化十八年(1482年),后者始建于明正统五年(1440年),辉映着宣化城悠久的历史。清远楼的砖砌高台下是十字拱形洞,与张家口堡子里街心的楼体相似,也与宣化城四门通衢。考察发现,清远楼门洞内,大青石板铺砌的地面已压上了深深的车辙印,现在文管部门已将该门洞封锁,不允许车辆通行,以减轻对地面的承载压力。左卫和怀安卫的城墙保存状况较差,都只留下部分夯土墙。左卫现为怀安县左卫镇,怀安作为县城的身份也在1951年被柴沟堡夺走,但偏偏这两个“没落贵族”却没能留下遗迹,真是一个奇怪的现象。

宣化、万全、左卫、怀安在明清时均是这一地区的中心城市,但时至今日,依然可以维持地区中心城市地位的仅有宣化一城,而宣化也将其地区性首位城市的地位拱手让给了张家口,至于万全、左卫、怀安,都已退缩为一个县辖镇。这种中心城市转移的现象,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颇有兴味的话题。

5、旧怀安古城

据文献记载,唐朝时就在今怀安县境设有怀安县,但唐怀安县到底设在哪呢,是今天的怀安城,还是如明以后方志所载在怀安城东二十里处呢?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成为本次考察的一个重要目标。在地图的指引和当地文管人员的向导下,我们来到怀安城东的头百户乡旧怀安村进行考察。

我们本来只对在旧怀安村找到唐城遗迹怀有些微渺茫的希望,但实地考察的结果给了我们莫大的惊讶:旧怀安的历史层累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得多。在旧怀安,我们至少发现了三处不同的城址遗迹。第一处在旧怀安的南头,这里有一小段夯土城墙,虽然夯层已有些模糊,但在某些地方还是可以清楚地进行判断,而且在城墙土层里夹有砖头与瓦片,这些现象都告知我们这段墙是人工所为而非自然而成。第二处遗迹在村子中部,城墙的形态非常明显,在整个村子的低矮建筑中显得高大突出。城墙四面断断续续围合成一个方形的小城,旧怀安村的民居主要集中在这个小城里,当地老人称这些城墙为“堡墙”。对照《怀安县志·堡寨》对此城的描述:“治城正东十二里,长方形,周三里,高三丈,厚三尺,有一门,破坏,有一百零五户,土筑”,我们判断此城应该是明清时期的堡子。在当地老人的指引下,我们在村子北头发现了第三处城址遗迹,这处遗迹已被完全平整为耕地,城墙形态不明显,但“墙”里与“墙”外的高差仍使我们可以判断这曾经是城墙之所在。南墙临沟,内外高差约23米,东墙临路,内外高差约12米,整个城呈东南略向西北倾斜状,其面积据目测应在50000平米以上。由于没有考古的证据,我们无法判断这是什么时代的城址。

回校后看到刘建华的《张家口地区战国时期古城址调查发现与研究》一文,根据他们19851986年的调查,发现旧怀安村北的城址是战国和汉代的城址,并认为它可能是一个军事城堡。在旧怀安村南即有耿家屯汉墓群,共发现14座汉墓,这些汉墓的存在更加印证此城是汉城的可能,但值得怀疑的是,这些汉墓的封土堆都非常庞大,推知其规格应该是相当高的,那么其墓主就很有可能不仅是一个小军事城堡中的小军官,在这样高规格的汉墓群附近,应该会有级别相对较高的城市,至少是县城。因此我很怀疑旧怀安古城址有可能是汉代的某个县城,甚至是更高级别的城。

旧怀安的考察不仅没有解决我们预存的问题,还给我们提出了诸多新的问题,如旧怀村城到底是什么城?它是什么时候衰落的?唐怀安县城到底在哪?洪塘河流域的中心城市是何时转移到怀安城的?为什么会从中游转移到上游?这些都值得我们去做进一步的研究。

(二)飞狐道(蔚县至涞源县)与紫荆关(易县)

飞狐陉是太行八陉之一,飞狐道自古以来即是从内蒙古高原进入华北平原腹地的一条要道。明朝时,蒙古骑兵常有绕行飞狐道进入华北平原,攻打都城后方之举,连明英宗也有幸在瓦剌军的“护送”下幸过飞狐道。飞狐道的具体路线为:北口――四十里峪――岔道――大宁――黑石峪(分水岭)――伊家铺――涞源。飞狐道全程路况艰难,四十里峪绵延四十里,两侧岩峰对峙,只留一线通行;自大宁始,须翻越高耸的黑石岭;自黑石岭往南,即为陡峻的下坡,以滑溜的青石铺路,行走须格外小心,想来古之骑士,到此也唯有牵马而行,否则恐有人仰马翻之虞。下黑石岭后,路程稍为平坦,然两侧荆棘丛生,路径难觅,显见飞狐道荒废久矣。

经飞狐道进入华北平原的最后一道关口便是紫荆关。紫荆关扼太行八陉之蒲阴陉,关城北临拒马河,南倚高山,地势十分险要。紫荆关城现存较好的是北墙与东门,北墙临河而建,城砖巨大,马面突出;东门为券拱式城门,额题“带砺山河”四个大字,在东门的旁边,还有一座小的水门,惜乎现在当地正在蹩脚地改造这段城墙,这原汁原味的明城墙恐不久于世矣。现代的公路东西向横穿紫荆关城,直通北京,但在明代,作为内长城西边的最重要的关口,紫荆关的防御重点也在西方,而紫荆关的下一站,就是其东南面的易州,其道路由此折而南行,也就是说,假如一支军队破长城来叩关,他们应该从紫荆关西门进,再折而从南门出,去往易州。根据这一认识,我们访询了当地故老,故老果言村南尚有四道关门,现存两道。我们依言而去,果然发现了两重关门,较之东门,更为雄伟壮观,更为原汁原味,且由城门绵延至山顶的城墙也清晰可见。靠北的那重关门上额题“紫塞金城”四个大字,靠南的关门上的题额已脱落不见。值得推敲的是,敌攻紫荆关,当循拒马河西来,为什么如此重重关隘,反倒设于南方呢?是不是西门外原本也有多重关门,只是现在已不见了呢,还是因为敌人更经常地从南门攻打紫荆关呢?这些问题,还应从文献上去寻找解释。

(三)宣化辽墓

宣化辽墓位于张家口市宣化区下八里东北正山南坡上,由墓道、墓门、前后室组成一座座仿木结构砖砌墓,采用前堂后室的建制。

辽墓画壁色彩鲜艳,反映了墓主奢侈的生活,包括“出行”、“宴饮”、“伎乐”等内容,服饰上既有辽代装束,也有宋代汉式的打扮。例如,1号墓主张世卿为辽检校国子监祭酒兼监察御史,死于辽天庆六年(1116年)。其墓室圆形顶部绘有巴比伦特色的黄道十二宫图(星座),以及二十八星宿的天文图像,黄道十二宫图借用国人能看懂的方式表示属相星座,颇具中国画法的特色,据考证,这一星座图北魏时期即传到中国。10号墓主张匡正为1号墓主之祖父,他的室内装饰更为精细,有经台和文房四宝,十二生肖壁龛,前墓道壁上绘有女子散乐手,还有茶道茶具,有些物件目前仍不知其用处何在,引起了考察人员浓厚的兴趣。

(四)张家口寺庙的特色

所看寺庙俱为国保级文物单位。如,蔚县释迦寺,庑殿顶山门,歇山顶悬“拈花微笑”一匾的大雄宝殿,后有铜卧佛殿。不解为何庑殿顶用以建山门,这在庑殿顶多用作正殿的一般礼制下,等级差别在这里颠倒过来,权且当作地方特色吧。

蔚县玉皇阁层次分明,钟楼与鼓楼左右相对而立,显露于外,微风徐徐,天上梵音,让人心静,如醐醍灌耳。玉皇阁正建在北城墙的一段马面上,墙体完好,外有一水沟,可能原为护城河,与城墙间隔有一段距离,为河流的冲积与摆动减轻负担。

蔚县灵严寺,英宗赐予王振在家乡的寺庙,建有高规格的庑殿顶,现为盐政管理部门的一个仓库。

涞源县阁寺院,辽钟、辽壁画、窗棂子是寺内比较有特色的建筑,还留有抗日战争时期幸存的几通碑。

蔚州府衙门尚在,坐北朝南,面阔约有十米,前有雌雄二狮高坐须弥台,斗拱出檐,很是气派。南院寺塔即在衙门南面二百米处,密檐式八角实心塔,塔基较长,北魏时已有,现存为辽形制,八面镶有铜镜,有避邪之功效。每层有螭首出檐,极为精致。塔下庭院内,设有蔚县手工艺剪纸厂,观看艺人们的精湛表演,感受蔚州人透着灵气的民间艺术。

此次考察还瞻仰了位于野狐岭上的苏蒙烈士陵园,墓碑、纪念塔和陵墓三位一体,为纪念当年苏联与蒙古族战士并肩作战抗击日本法西斯侵略的光荣历史。风势很大,仿佛要将英雄的故事执着地传到远方,震撼每一位到此的祭拜者。

张家口的考察,时日虽短,所获却甚多。张家口不仅展现给了我们很多直观的感性的知识,而且以它浓郁的历史情境使我们这些学历史的人频发思古之幽情。作为农牧交错带的张家口地区,一端留着高原的凛冽,一端系着平原的温润,千百年来,它既曾承载牛羊的嘶鸣,也曾滋润庄稼的生长,更有金戈铁马,鼓柝旌旗,而如今,一切俱往矣,站在猎猎长风里,“尽雕梁画栋,卷不及朝云暮雨,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之感油然而生,真个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钟铁军、覃影执笔)

  
附:考察图录

 


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